English  |  电子邮件  | 
【南方网】莫言谈余光中:他的乡愁不会到此为止

文章来源:  南方网      审核人:孔建华    时间:2017/12/18  点击次数:   [ 字体:  ]  

5年前,因为善于创造性地向世界讲述中国故事,莫言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,在颁奖典礼演讲的结束语,他这样说道:“今后的岁月里,我将继续讲我的故事。”

这几天,莫言来到珠海,和一群学生讲述他的文学故事。

2017年12月15日至17日,“新时代·新经验·新想象”2017金砖国家论坛在136edf壹定发隆重举办。此次金砖国家文学论坛由北京师范大学主办,136edf壹定发和国际写作中心联合承办。

莫言、韩少功、苏童、格非、阿来等中国当代知名作家,还有广东省作协主席蒋述卓、副主席杨克、谢有顺,都来到这所美丽的学校,与来自巴西、俄罗斯、印度、南非的作家们进行深入的交流对话。

在论坛开幕之前,莫言受聘为北师大珠海分校国际华文文学发展研究所荣誉顾问、国际写作文学社荣誉导师,并与师生们分享了他的文学路。

◆谈余光中

“他的乡愁不会到此为止”

“小时候,乡愁是一枚小小的邮票,我在这头,母亲在那头……而现在,乡愁是一湾浅浅的海峡,我在这头,大陆在那头。”这首《乡愁》,是余光中最著名的诗作之一。

讲座开始,全场近千人一起朗诵《乡愁》,缅怀这位刚刚刚离我们而去的著名诗人、北师大珠海分校文学院名誉院长余光中。

莫言说:“我也是余先生的粉丝。上世纪80年代,《乡愁》我也背过,(过了这么多年)几乎忘了。听同学们一起背诵,我现在又想起来了。”

“这样一位作家,他的仙逝确实非常令人心痛。他的乡愁也不会到此为止,肯定会(被世人)继续写下去。这是人类持续的情感,什么地方都会有乡愁。”莫言感叹。

余光中生前曾说:“我写过1000多首诗,散文至少也有一两百篇。”被梁实秋评价为:“右手写诗、左手写散文,成就之高、一时无两。”

在莫言看来,“余光中对中国古典文学真是熟到了骨头里去”,作品里头处处可以看到唐诗、宋词、汉赋对其的影响,而且就像盐融化在水里一样了无痕迹,“这是真正高明的继承。”

余光中通晓英文、法文、西班牙文、德文,他的译著《梵高传》影响了台湾文艺界的几代人。多次在海外讲学的余光中始终认为,中文是最丰富、最优美的语言,尤其是文言文,仍具有很强的生命力。

莫言说:“可以在他诗里感受到西方文化的影响。他在继承中国传统文化、学习西方文化的基础上,熔铸成了他的诗歌散文,形成了自己鲜明的文学个性。像把吃食消化成营养一样,同样了无痕迹。”莫言感叹,余光中的这种继承和借鉴,值得所有从事文学创作的人学习。

今年某一场台风,北师大珠海分校校园内1900多棵树被刮断,师生们为之痛惜。听说这件事后,莫言感慨,乡愁就是被台风拦腰折断的大树,“树冠树枝在外头,树根留在地里头。只要树根留在地里头,不愁大树不出头。”这段即兴的打油诗《乡愁》逗笑了现场每个人,惹来掌声一片。

◆谈写作

“一天17000字,肯定是垃圾?真不一定”

自2012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后,今年莫言终于“复出”。他先是在《收获》《人民文学》等杂志上陆续发表了四篇小说、一组诗及一个戏曲剧本。

其后又独家授权浙江文艺出版社分辑推出简体中文“莫言作品全编”定稿版,包括截至获诺奖前的所有虚构类作品20种。明年,莫言还将会有一部分作品继续刊出。

写了这么多年的小说,莫言却认为,“写诗是最轻松的。”他提到,诗人可以走着写,骑在马背上,在游山玩水中写,谈笑间写,而小说只能坐着写,要耐得住寂寞。“写一个五十万字的长篇,那要坐三个月,坐垫破数。”

在《人民文学》9月刊,莫言发表了组诗《七星曜我》,让人颇感意外。

我不愿想象你被俘虏的时光

我经常梦到你当石匠时的模样

你蹲在工场为死者雕凿墓碑

锤子凿子,叮叮当当

石片飞溅,目光荒凉

……

莫言说:“诗确实需要感情的饱满,需要语言的高度精炼,需要写作思维极其活跃,不断做各种各样高难度的语言的冒险,体会从语言的顶峰跌落到语言的低谷的这种快感。”

有的作家喜欢站着写作。传言海明威便是站着写作的,一天写400字。莫言透露,他喜欢坐着写,每天坐几个小时写作,一天可以写14000字,甚至17000字。

写作速度快,也是网络作家的突出特点之一,一天更新1万字左右是普遍现象。甚至有专家质疑,“这明显违背文学创作规律!创作的是泡沫,难成精品。”

莫言并不认同这种观点,“有人说一天17000,肯定是垃圾,真不一定。相反,有时候一天我只写了170个字,第二天一看,真是垃圾。”对莫言而言,写作到酣畅处时,灵感来了,身体所有细胞都被激活,为写作服务,绵绵不绝,控制不住,“甚至你的笔都赶不上你的思维。”

他以李白举例,“李白的诗是下笔千言,倚马可待,他的诗是喷出来,有的人的诗是挤出来,挤出来的诗怎么可能比得上喷出来的诗?”

◆谈《红高粱》

“写得像,因为我在家杀鸡就是这样的”

很多人在提起莫言,就想起《红高粱》。讲座上,莫言也提到这部小说的创作经历。

莫言谈到,《红高粱》的灵感产生带有一些偶然性。在一次文学创作讨论会上,一些老作家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,中国共产党自成立之日起,有28年都是在战争中度过的。老一辈作家亲身经历过战争,拥有很多的素材,但他们已经没有精力创作了;

而年轻一代有精力却没有亲身体验,那么他们该怎样通过文学来更好地反映战争反映历史呢?

“我们这帮年轻作家虽然没有经历,但可以看电影、查资料,跟经历了战争的人交流,了解那段历史。”莫言说,“没有听过放枪放炮但我听过放鞭炮;没有见过杀人但我在人民公社见过杀猪的场景,甚至在家里亲手杀过鸡。”

《红高粱》源自一个真实的故事,发生在莫言的故乡邻村,游击队在胶莱河桥头上的一场伏击战。书中有不少杀人、砍头等血腥场景的描写。一位亲历过战争场景的军人看过这段描述,对莫言说:“就是这样的,太对了,你怎么写得这么像?”莫言回答:“我在家杀鸡的时候就是这样的。”

小说家的创作不是要复制历史,那是历史学家的任务。从这个意义上讲,即便没有经历过战争的人,也可以写战争。“文学中的所谓‘移情’,情节构置方面的所谓‘偷巧’、‘ 取巧’,都是可以允许的,也是一个作家的看家本领,不然一个人的经验很快就写完了。”莫言说。

在莫言看来,人们不可能把各种生活都过一遍。作为一名职业作家,就要不断地去“偷”别人的经验,把不熟悉的生活通过某些方式变成熟悉的生活,“好听的说法是学习别人、理解别人,善于移情,善于把自己的感觉推移到小说人物身上去,这叫推己及人,善于把别人的经验当做小说中‘我’的事情来写。”

莫言补充道,在文学创作如此丰富的年代,小说家应该不断推己度人,变换自己的心理身份,让形形色色、带着各种面具和想法的人,在小说舞台上来表演。

《红高粱》一书曾被改编成张艺谋执导的同名电影,电影获得了当年柏林国际电影节金熊奖,成为亚洲首个获此殊荣的电影。《甄嬛传》导演郑晓龙也将这部小说改编成了电视剧版《红高粱》。

莫言透露:“电影我看了几遍。电视剧我追了20多集,后来因事出国,就没有再看后面的。”他评价,电影当时是做减法,那么多的情节人物,张艺谋导演选取比较有意义、最能表达精神追求的段落。“我认为还是比较精彩地演绎了这个故事,提炼了精神,准确演绎了作品中自由奔放,敢说敢作的那种男子汉的、人的个性解放精神。”

电视剧则是做加法。谈起如今电视剧越来越长的现象,莫言幽默地说:“有些电视剧一拍就是200集,像面一样发起来。”他深切感受到,近年同类型电视剧剧情雷同、同一个梗被反复使用。“我还问过一个编剧,怎么这两部剧写得一样?他说,观众是健忘的,而且看了这部剧的人,也不一定会看那一部。”

◆谈“审丑”

作家应该认识到人的复杂性和不彻底性

乡土文学曾是中国现当代文学的重镇。在中国严肃文学领域,乡土文学积淀深厚,名家和流派众多。然而,随着城市化进程不断加快,乡土文学是否会因而式微的讨论也甚嚣尘上。互动环节,便有学生提出这个问题。

莫言认为,无论世界怎样变化,我们的乡土文学永远都不会凋敝。“尽管农民数量减少,但我们的乡土永远存在,不要一提到乡土就想到刁民泼妇,穷山恶水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乡土,你的童年就是你的乡土。乡土永远有东西可写。”

最后,现场同学还抛出一个很“直率”的问题:“您的作品很少描写真善美,大多写人性的假恶丑,请问这样的写作风格是要达到什么目的?文学作品难道不是为了让人在享受美的过程中对世界充满希望的吗?”

莫言坦承:“审丑、写人性的丑陋,这也是我多年来被批评最多的话题。”

随后,莫言连连发问:“我小说中写到顽固的、丑恶的人性,那么文学作品是否应该写这些东西?文学作品难道只能有真善美吗?或者说文学作品的最终结局只能是真善美战胜了假恶丑吗?”三句诘问,引发学生们深思。

在莫言看来,过去大家总说文学要给人希望,给人信心,正义要战胜邪恶,要真的战胜假的,美的战胜丑的,但现实生活未必如此。“民间有种说法:‘好人不长寿,祸害遗千年’。我想,如果世界上全是好人,这个世界会没有前进的动力。和恶作斗争,和丑作斗争,是人生的主要内容,正是因为这样对抗性的斗争,才使这个世界达到对抗性的和谐,推动历史车轮滚滚向前。文学既然有它‘认识世界’的功能,那让它去呈现世界阴暗的一面非常必要。”

有的读者往往把小说中的人物和作家划等号,有些批评家认为,作家写的流氓,就是作家本人本性的暴露。莫言为小说家辩白:“这样的批评很武断,我们要相信作家是有足够的能力去虚构的。”

莫言还说,一个作家应该认识到人的复杂性和不彻底性,要改变过去作品中“好人好的完美无缺,坏人坏的一无是处”这样一种教条式写法。

“我们应当认识到,无论是多么光明正大的正人君子,他内心深处依然有私念、欲念;无论多么十恶不赦的坏人,依然有善的‘闪念’。如何描绘出这样的灰色地带,正是我们作家的任务,这样的作品难过才能让读者认识到人的全面性,才能让人物是人而不是神。这个分寸的把握需要作家长期磨练才能把握好。”

南方网全媒体记者 陶明霞 曹丹龄

原文链接http://kb.southcn.com/content/2017-12/16/content_179663635.htm?from=groupmessage